我不是戏迷，但对台上那群二十出头、身着戏服的青年演员，满心好奇。
暖阳漫洒，微风带凉。湖北省老河口市李楼镇王营村村委会广场上，男女老少搬来小板凳，一排排坐得整整齐齐。我也被这热闹氛围裹着，不自觉地借来个凳子坐下。
广场上的水泥台子，便是“戏台”。旁边停着一辆银色皮卡，充当临时化妆台。几名青年演员围在车旁上妆，有人还轻声练着唱段。
老河口市湖北越调仙人花鼓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青年戏曲演员们在化妆。受访者供图
“咚咚咚”“锵锵锵”，时不时传来的几声清脆乐器声，是老河口市湖北越调仙人花鼓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的师傅们在调音，却已引得落座的村民们翘首以盼。
这是剧团2025年的最后一场送戏下乡演出。这一年，他们在基层演了200多场。
锣鼓声起，安静的广场瞬间被热闹填满。《抬花轿》《杀狗惊妻》《打神告庙》《活捉三郎》等一出出好戏接连上演，既有老辈人熟稔的经典剧目，也有贴近生活的现代戏。“戏里有老味道，也有新故事，耐看！”村民们紧盯戏台，生怕错过一个细节。人群中，不少年轻人和孩子也看得入神。
展开剩余80%见现场井然有序，该中心副主任、28岁的“老戏骨”孙帅康才安心坐下给自己化妆。“年底最后三天，我们连跑了4场文化惠民演出。”他说，从2026年元旦到元宵节之间，剧团计划有送戏下乡、各级春晚等演出28场。
老河口市湖北越调仙人花鼓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青年戏曲演员们的演出场景。受访者供图
台上，青衫翻飞，水袖流转。唱腔时而高亢穿云，时而婉转低回。片腿、拿顶、下腰、滚背、翻跟头等动作应接不暇。
台下，村民们搓着手、跺着脚，跟着韵律轻轻晃头。遇到精彩处，叫好声此起彼伏，又很快被锣鼓声淹没。
何以这么多年轻娃娃愿唱戏？当地人似乎并不感到奇怪，我却满是疑惑。当不少年轻人沉浸于各种流行文化时，这群“00后”“10后”，却把青春交给了百年老戏，日复一日苦练唱念做打。
面对我的疑问，该中心主任苑立珍聊起了剧团的过往：中心前身是成立于1956年的老河口市豫剧团，因毗邻河南，豫剧在当地颇受欢迎。20世纪70年代，演员们经常用板车拖着行头、乐器下乡演出，将戏送到一个个偏远的村落，丰富基层群众文化生活。“前辈们靠脚底板‘上山上到尖儿，下乡下到边儿’，坚持下乡送戏，赢得了原文化部授予的‘板车剧团’称号。”苑立珍说。
可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文娱方式日渐丰富，传统戏曲受冲击，基层县级剧团陷入困境。“演来演去就那几出老戏，听的人也越来越少，剧团收入大减，发展乏力。”老团长王新民回忆，当时不少演员另谋生路，前辈传下的送戏下乡传统，险些断了档。
老河口市湖北越调仙人花鼓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青年戏曲演员们的演出场景。受访者供图
老戏有没有“戏”？眼前的青年演员与台下掌声，已然给出答案，但这份传承与新生却得来不易。
王新民说，2016年，借着文化体制改革的东风，剧团更名，转向湖北越调、花鼓戏的传承保护与发展，焕新再出发。
剧团不拘泥于传统，不仅在《徐策跑城》等老折子戏中融入湖北越调特色，更在创排中大胆加入现代元素。《看孙孙》讲婆媳日常，《百里丹渠》致敬基层建设者，《黄河绝唱》传承红色精神。青春语态，为老剧种增添了新韵律。
在当地人社、文旅部门支持下，剧团连续多年面向全国艺校招聘，引进30余名青年演员。老演员传帮带，为年轻人量身打造了《徐策跑城》《打神告庙》等剧目，让每个青年演员都有自己的“看家戏”。被需要、被重视的归属感，留住了这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
2025年11月，首届全国戏曲新人新作展演闭幕式上，剧团的《杀狗惊妻》是湖北唯一入选地方戏精粹展演的剧目。这份荣誉，是对青年演员的肯定，更是剧团蜕变的见证。
唱完自己的《清官颂》，孙帅康又在台下熟练地架起手机，把镜头对准台上的演员，当起了“戏曲主播”。“虽然我才2万多粉丝，但有精彩的演出片段经过剪辑后，获得过超百万的播放量，我们都很意外。”12岁就开始学戏曲的他，此前曾辗转多地剧团。
这些年，传统戏曲凭借多种创新形式和传播媒介频频“破圈”，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欣赏声腔之美与韵味，孙帅康也更加体悟到戏曲所承载的文化和底蕴。不少年轻观众在线上了解他们剧团之后，线下又来看戏，这让他特别有成就感。
老河口市湖北越调仙人花鼓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青年戏曲演员们在化妆。受访者供图
“咱们演员平均年龄才23岁，最小的15岁，个个都有绝活儿。”孙帅康指着台上，一一细数：“23岁的史志红演《伐子都》，‘撅腰下高’接‘变身僵尸’，一气呵成；15岁的孙少博翻跟头，连翻40个小翻，不带停的……”
这些年，剧团创排了15台传统大戏、17台折子戏，还原创了7台越调新剧，作为县级剧团，实属不易。剧团根据每个年轻人的特点，都安排了担当主角的剧目，让青年演员个个有绝活、人人有作品。2025年，剧团又新招了7名年轻人。
亲历这份毫无保留的传承，17岁的青年演员纪媛媛也选择了留在剧团。排戏之余，她还在社交平台分享练功、演出片段，慢慢有了自己的“粉丝”，也渐渐拓宽了传统戏曲传播的路子。
对于戏曲，我原以为会听到“守护夕阳”的辛酸，却在这里撞见了“旭日初升”的蓬勃。
从乡间板车到全国舞台，再回归基层，流动舞台车取代了过去的板车；从平均年龄52岁到23岁，一度沉寂的剧团再次在乡村赢回了观众。
“春节前后是我们最忙的时候，送戏下乡、春晚表演，还有湖北越调传承的寒假培训……”在苑立珍看来，春节的忙碌，恰恰是老百姓对戏曲的认可，对传统文化的喜爱，而这种双向奔赴的热爱正是戏曲得以传承发展的不竭动力。
“因为热爱，前辈们把绝活都教给我们，观众为我们鼓掌，我们选择守好这门技艺。”苑立珍说，近几年，剧团每年演出超280场，其中送戏下乡160余场、戏曲进校园80余场，惠及群众20余万人次，也播撒下一颗颗戏曲的种子。
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将我从与苑立珍、孙帅康的闲谈中拉了出来。两个小时的演出进入尾声，一众青年演员上台谢幕，眼中满是欢喜。
“板车”远去，当年“上山上到尖儿全国10大股票配资平台，下乡下到边儿”的精神跨越时空，继续在这群青年戏曲演员的舞台上回响。（侯文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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